昨儿我用“两线”法分析组方，或许会有老读者一下子难以接受，认为老板的“正纵横”更好。我这里补充解释下：

一来我从开始就说过“正纵横”三者能再分纵横，所以你将三者的纵横分列两队，其实就是“两条线”；

二来我也能充分理解读者的想法，但我本人是不可以停留的。我在搞定李东垣的过程中开始触碰到了《内经》，进而发现《内经》里充溢着“两条线”的思维模式。

倘若不能用接近于古人的医理模式去解构，那么我们就难以真正接近古人的认知世界。

所以这一步也是我必须要走过去的，尽管目前也未必是最终的模板，但必定要比旧有的形式更为靠近古人。

靠近古人，实则，就是靠近医理，那些被湮没被误读被扭曲的曾经抵达过的真相。

我在《一路从“寒热”突破到“两条线”的历程》篇的末尾处提到过，《内经》读来滞涩的主要原因在于，我们不具备“两条线”的医理认知。

如果说我将李东垣的永远两者兼顾的思维，美其名曰“变态级别”的周全…

那么《内经》就是这份“变态级别”的祖师爷~！

我在阅读过程中，每每掩卷慨叹，激动得不得不暂停阅读。只可惜词汇贫乏只能叹几口气出来，没法出口成句成章。

是啊，假如中医是那么浅薄那么简陋那么鄙俗的东西，它何德何能可以堪称人类顶级的智慧？！

本篇我是特意用来初步展现什么叫做“永远看到两条线”？什么叫做“既同时看到，又有所侧重”？

古人到底牛逼在哪里？牛逼到何种程度？

让我们管中窥豹一番~！

《素问·四时刺逆从论篇》开篇有一段：

注意，这里的三阳三阴，是指六大“经脉”。

六条经脉，皆细说了：“有余”、“不足”、“滑”、“涩”，四种情况，格式一致。

根据四种情况，分为四组：一有余；二不足；三滑；四涩。

一、有余

“厥阴有余，病阴痹；

少阴有余，病皮痹，隐轸；

太阴有余，病肉痹，寒中；

阳明有余，病脉痹，身时热；

太阳有余，病骨痹，身重；

少阳有余，病筋痹，胁满。”

每句话都有一个“痹”字，除了厥阴之脉为“阴痹”以外，刚好分别为五体“皮肉筋骨脉”之痹。其中，在《内经》里，“肉”又与“肌”互通。

那么，什么是五体之痹呢？

根据《素问·痹论篇》，对于外淫之风寒湿，若是体表在不同的季节受邪，则会在不同的五体层面出现痹之病证。比如，冬痹于骨，春痹于筋，夏痹于脉，长夏痹于肌肉，秋痹于皮痹。

当然，关于季节我以为不用太过拘泥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要明白其指脉之血凝的层次。皮痹最浅，即痹在于皮；骨痹最深，即痹在于骨。

如此便可知古人所说的“有余”到底指什么？

用“两条线”来说，古人这里侧重强调是，“阴火线”之“阴火③型”，即邪气充塞于体表经络中。

但同时，古人也看到了“卫气线”。因“阴火”充塞于表，导致卫气受阻而出现卫气稽留。又因“卫气线”循行不利，而反过来导致更多的“阴火线”症状。

如“阴火①型”偏于无形郁热入络而出现的皮疹与身体时时发热；如“阴火②型”偏于有形阴邪的寒中湿阻；如“阴火③型”偏于邪气妄行充塞于经络清窍的身重胁满。

至于厥阴之脉对应的“阴痹”，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与《灵枢·五邪》对此描述的文字是高度一致的：

“…湿淫所胜…阴痹者，按之不得，腰脊头项痛、时眩、大便难，阴气不用，饥不欲食，咳唾则有血，心如悬。”——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
“…邪在肾…阴痹者，按之而不得，腹胀，腰痛，大便难，肩背颈项痛，时眩。”——《灵枢·五邪》

我们这里暂时只须理解到，“阴痹”仍强调为“实证”。因而古人给出的治法是刺络放血，在涌泉与昆仑附近找瘀血结络处，“视有血者尽取之”。只要看到络中瘀血状，就放开了取血出来。

从治法也可推知，“阴痹”仍是侧重于“阴火③型”之瘀血充于体表络脉。尽管，同时必然会出现因卫气被动稽留，而反过来造成的诸多其余阴火症状。

二、不足

“厥阴不足，病生热痹；

少阴不足，病肺痹；

太阴不足，病脾痹；

阳明不足，病心痹；

太阳不足，病肾痹；

少阳不足，病肝痹。”

也是除了厥阴之脉以外，刚好分别对应五脏之“肝心脾肺肾”。

问题是，仍以“痹”为主证，说明仍然是血脉瘀滞，可为何这次是因“不足”了呢？

你想想看，从刚开的“五体”到现在的“五脏”，我们直观看到的是，脉中的瘀血更进一步向里了。

但反过来，你是否也可以看到：卫气稽留越来越严重了，卫气越来越难以外达了？

邪气一路从表深入于里的过程，刚好也同时是卫气一路从表被逼退到里的过程。

经络百脉被瘀血占据，卫气难以流通，逐步受困，通行受阻。

因此，这里的“不足”，实则是卫气向外的运动不利。这个运动不利，一开始是偏于卫气受阻，后来则渐渐偏于卫气不足。因为经络是饮食清气形成气血布散气血的通道，经络瘀滞会导致新气新血难生。

但即便后期已以卫气不足为主要矛盾了，但仍不能无视经络层面的瘀滞。更确切地说，随着阴火线的向内蔓延，卫气线的向内退守，实际上，卫气更不足的同时，必然阴火更充塞。

所以你看《素问·痹论篇》里接下来所介绍的：

“肺痹者，烦满喘而呕；

心痹者，脉不通，烦则心下鼓，暴上气而喘，嗌干善噫，厥气上则恐；

肝痹者，夜卧则惊，多饮数小便，上为引如怀；

肾痹者，善胀，尻以代踵，脊以代头；

脾痹者，肢解惰，发咳呕汁，上为大塞。”

是不是“塞”象满满？！“气逆”之象满满？！

再看厥阴之脉的“热痹”，虽然用关键词搜查不到，但根据五脏之痹的症状来推，“热痹”应该说的是火逆，亦即“气逆”。

至此，对于“两条线”互为因果互相影响，是不是更有感觉了？

三、滑

“厥阴滑，则病狐疝风；

少阴滑，则病肺风疝；

太阴滑，则病脾风疝；

阳明滑，则病心风疝；

太阳滑，则病肾风疝；

少阳滑，则肝风疝。”

遍查《内经》，“疝”皆不离于积滞，会伴随疼痛胀满等症状。厥阴之脉的“狐疝”亦不例外，《灵枢·本脏》说：

“肾下则腰尻痛，不可以俯仰，为狐疝”。

至于五脏之疝，可以《素问·大奇论篇》的内容为代表：

“肾脉大急沉，肝脉大急沉，皆为疝。心脉搏滑急为心疝，肺脉沉搏为肺疝。三阳急为瘕，三阴急为疝。”

可见“疝”对应的脉象，皆偏为“实”。

也就是说，虽然“疝”本身属积滞的一种，但六个“滑”更侧重于“卫气线”力量尚足。

既然卫气仍有力量推动到体表，因此《内经》对其的治法为：取体表血络，且仍是“尽取之”，如：

“心疝暴痛，取足太阴、厥阴，尽刺去其血络”（《灵枢·热病》）。

四、涩

“厥阴涩，则病少腹积气；

少阴涩，则病积，溲血；

太阴涩，则病积，心腹时满；

阳明涩，则病积，时善惊；

太阳涩，则病积，善时巅疾；

少阳涩，则病积，时筋急目痛。”

读到这里不会觉得奇怪了吧？

为什么“滑”脉对应的是积滞之证，“涩”脉对应的也是积滞之证？

因为“滑涩”所侧重的是卫气的形况，而不是积滞的情况。

凡是卫气稽留，邪气就同时充塞于经络了。这是必然的共存。

所以，讲得彻底些就是，无论卫气是仍能通行于外还是更偏受困于里，只要踏入了“卫气羁留”的范畴，经络就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积滞了。

又因为卫气稽留更严重了，因此反过来会加重/增添阴火症状。如这里偏于阴火①型无形之热导致的溲血；偏于阴火②型有形之邪阻的心腹时满；偏于阴火③型邪气充塞经络的筋急目痛；以及，因阴火塞极导致的气机升逆，如时善惊时巅疾等。

六脉之偏有余偏不足的表现，就介绍到这里了。

主要是昨天的《东垣医案14》让我联想到本篇介绍的《内经》主要篇章。

医案14所用的“补阳汤”正是侧重于“卫气线”之卫气不足，而最后作为对比的“清阳汤”则是侧重于“阴火线”之阴火③型。

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，都同时具备“卫气稽留”与“阴火妄行”的两大问题。李东垣每次都同时看到了两者，但又能做到各有侧重。可与本篇相参，阅读学习。

事实上，倘若你能具备“两线”意识，那么无论是内服药还是外治法，都可以趋向于历史顶尖水平。

上次写《《素问》与《灵枢》只有一位作者》开篇提到的《针经知行录》，表面看起来作者是在围绕“刺动脉法”和“诊疗一体”。实际上，始终不离于“补泻”。

但《内经》的“补泻”，后世都误读了。

《内经》里的“补”，侧重于“卫气线”，致力于令卫气恢复正常通行；

《内经》里的“泻”，侧重于“阴火线”，致力于令阴火除去，往往配合使用放血法。

《针经知行录》的作者确实也是这样做的，其刺法若是助力动脉血行是为“补”，若是刺破动脉层或寻瘀滞结络刺血而出是为“泻”。

唯一可惜的是，作者尚未具备“两条线”认知，因为我没从他文字里读出来。

东垣读出来了么？当然~

因此，对于“补阳汤”案他用的是汤药助力卫气；对于“清阳汤”方则首推使用火针刺络放血，汤药则为不得已的备选方案。

但尽管《针经知行录》的作者还未捅破“两条线”，但也已很接近了，因为衡量所有疗法最终是否取效，以气口的“谷气至”为标准。

李东垣说什么来着？

“胃气者，谷气也，荣气也，运气也，生气也，清气也，卫气也，阳气也。又天气、人气、地气，乃三焦之气。分而言之则异，其实一也，不当作异名异论而观之。”

谷气至，既是卫气至，亦是胃气至。